離家三十年,如果說我有什麼值得與親人們分享的,那就是信仰。剛剛受洗的時候特別有熱情,請了一對香港夫妻來哈爾濱,找了一家旅行社,組了一個親友團去了唐宮溫泉度假村。
三天兩夜的行程,那對夫妻並沒有傳講什麼道理,只是一路上特別關照人群中身體和精神狀態最差的,我同學的母親。
早餐是自助餐,大家都和熟人坐在小桌上吃。同學的母親主動和那對夫妻一起坐,就在隨意的交談中聽到真理並決志。
相反我拜偶像的大姑離那對夫妻遠遠的,陰陽怪氣地說,還以為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,原來就是傳教的。
還有一次回來,看見人民廣場某個角落,有幾位穿著有“耶穌愛你”字樣上裝的姊妹在跳舞,就走過去跟她們聊起來,和帶頭的姊妹加了微信,約好隔天到我家裡給我父親和姑姑講講那本書。
姊妹一定是經常做這樣的事工,帶了紙和筆,一邊講,一邊寫,從上午十點一直講到下午兩點,從創世紀講到啟示錄,中間幾次建議她休息一下吃點東西,她一再堅持講完再休息。
老爸最初的五分鐘是聽的,後來就閉起眼睛,再後來竟打起呼嚕。姊妹指著我父親對我姑姑說,看,他靈裡昏沉,有黑暗勢力控制著他。
姊妹聽說我姑姑家裡有婆婆傳下來的佛像,就嚴肅地命令我必須馬上去姑姑家把佛像砸碎。
姊妹離開後,老爸氣鼓鼓地問我:“那人是不是有病?”姑姑也說人家講得很認真,不好意思不聽,其實什麼也沒聽懂。
這兩次經歷讓我知道,與家人分享好消息比我想像中難。期間也試著跟老爸談起信仰,都以不歡而散收場。
時間過得很快,一轉眼十幾年過去了,自己也經歷了從高峰到低谷,再到平平淡淡。對信仰的理解也有一些變化,最初的拯救焦慮沒有了,不再試圖與誰講道理,甚至與人爭辯。
不再高估語言的能力,語言和文字能夠傳遞的資訊其實十分有限,理屈時詞窮,大恩不言謝,遇見大美和大愛時,語言文字更顯得無能為力,遇見理解,又只需心領神會。
很多時候,我自以為很明白的事情,也會不小心步入解釋的怪圈,稍不留神又會陷入爭強好勝的陷阱。當交談變成爭辯的時候,已經離要說明的事物很遠了。
回看曾經走過的路,那些感動我的,絕不是基督徒的語言,很少有人有那麼高深的技藝,可以用語言直抵他人的精神世界。
精神世界的領悟,除神啟之外,多靠感受和積累,感受是靠品格傳遞的,積累則是時間的範疇。
五十歲後回頭看,發現生活裡值得回憶的事情其實不多。尤其是時隔三十年,再回到老家,人和城都是陌生的。
小時候很內向,不怎麼說話,總在自己的世界裡,和親戚也沒有多少交往,再見他們的時候,發現他們已經是老人家了。
人更多的是在別人身上看到時間的流逝,整天在鏡子裡看自己是不易察覺的。
這個世界其實對老年人不很友好,他們不會叫網約車,不會掃碼點餐,不會微信支付,這個世界已經變得讓他們不認識。
這次回來,我不急著離開,就帶著老爸和兩個姑姑一起“看世界”,一邊瞭解他們,一邊和他們一起探索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。
我們相約每個星期二,要麼去他們沒有去過的網紅景點打卡,要麼去他們小時候熟悉的地方懷舊。
帶老人出門,和帶孩子們要注意的事情不一樣。一次去群力福成厚吃飯,我只在網上查到那家餐館排名第一,卻不知道裡面沒有電梯,一樓是點菜的大廳,地下室才是吃飯的地方。
只好請兩個男服務生幫忙,抬著老爸下樓梯。還有一次去一個商場,裡面沒有坐便,老人們又差點起不來。
幾次這樣的經歷讓我知道帶老人們出門要先做功課,確定要去的地方有電梯,有坐便;另外他們走得慢,體力消耗快,到一個景點要先看最精彩的部分,否則累了就白白跑那麼遠了。所以就自己先去走一趟,選好最佳路線,再帶他們去的時候就輕鬆一些。
我也因肩負著責任,學到很多“本領”,比如添加經停點叫網約車,使用商場的儲物櫃,提前在手機上買好電影票,在各種app上找好吃又好玩的餐廳…感覺自己都變得年輕了。
老人們很開心,像回到小時侯,兄弟姐妹一起玩兒,我也很開心,聽他們一起背誦毛澤東詩詞,回憶從前的事情,看他們拍照時擺漂亮的姿勢,每次出門穿色彩豔麗的衣服…

詩人說“用繩量給我的地界,坐落在佳美之處,我的產業實在美好。”
有一個解釋說地界就是你的熱情與這個世界的需要相遇的地方。我很感恩能在老家找到自己的地界,雖然小,但我很滿足。
長輩們漸漸老去,遠去,是我正在消失的家人,很感恩我有機會陪他們慢慢走一段路,很感恩祂在路上一次次保我們平安,護我們周全;很感恩長輩們能有時間聽我慢慢講一本書,書上說路的盡頭不是結束,而是一個更美好的開始。
Amy Wang
來港30年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