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凰衛視採訪一位頻繁做修容手術的女士,問她個中原因。女士回答說我不停地整容,就是不想越來越像我媽。
我的孩子們從前也用“你越來越像姥姥了”來刺激我,他們是聰明的,知道怎樣激怒或點醒我。
小時候看影視和文學作品中的母親大多平凡卻偉大,用無我的付出撐起一個家。現實生活中,面對一個叫“我的母親“的作文題,我卻無從下筆,最後編造了一個理想中的母親交了作業。老師在課堂上朗讀了那篇作文,那時我突然明白了什麼是“虛構”。
我是在父母的戰爭中長大的,稍大一點兒就被母親要求站隊,我卻站在了父親一邊。或許是因為在父親那裡我能感覺到被關注和欣賞,在母親那裡我怎麼做都不討她開心。
母親對父親的控訴之一是冷血,越是這樣,父親越對我慈眉善目,關愛有加,無形中擊破了母親的控訴。父親有很多“情人”,母親看不見,幼小的我就成了母親看得見的“情敵”。
父親工作忙,經常出差,不出差的時候也早出晚歸,我就想方設法討好母親,站在板凳上炒菜做飯,洗衣搞衛生,不指望她表揚肯定,只求她下班回家後不要冷言冷語,不要摔門。
老家過年前有大掃除的習俗,被套床單等我都提前洗過了。母親上班前環顧四周對我說,你今天把窗簾洗了。
我爬上桌子上的椅子拆下窗簾,太大了,放在洗衣機裡機器不轉,只能手洗,冬天的水冰冷,我的心也冷,手小無法擰乾,晾起來後要不停擦地上的水。那一刻我發誓,如果我有女兒,什麼家務都不會讓她做。
這樣的家庭長大的人也有好處,離開家沒有不舍,一個人在另一個城市讀書工作不會想家。過年過節打電話回去,父親和母親同時拿起各自房間的座機,他們是牽掛我的,但三個人的通話常以他們兩個互相譴責我無可奈何地聽結束。
老年的母親一身病,用她自己的話說是氣出來的,一年有大半年時間住在醫院裡。心內科的醫生讓她住腎臟科,腎臟科的醫生讓她住精神科,精神科醫生開的藥她不吃,因為她是學藥理的,害怕藥物的副作用。或許她認為沒有藥能治她的病,她的病和藥都是我爸。
母親離世前的幾年我和父親都心力憔悴,常年照顧一個病人父親更是惡語相向。我知道她的日子不多了,知道她這輩子可憐,想對她好一點,可我就是感覺臉上戴了一層厚厚的面具,想笑卻笑不出來。
母親走的那天我沒有一滴眼淚,就是胃痛,什麼都沒吃卻不是餓的痛。那一刻,悲傷,委屈,自責,無力感還有我無法命名的情緒都被無意識地打包封存了。那時的我沒有能力處理那些與母親相關的情緒。
一段不幸的婚姻中,先離開的那個人是相對幸運的,吵吵鬧鬧甚至冷戰跟良心帳相比都是容易的。母親走後,父親終於不需要照顧一個病人,可他的日子沒有變得更好,反而開始沉默寡言,跟我交待了家產,好像隨時準備告別人世,嚇得我不敢離開半步。
一轉眼母親離世幾年了,這當中我僅一次夢見過她。那段時間我的狀態很好,每當我的情緒和體力都很好的時候,就想或許這樣的時候我會面帶笑容伺候母親。在夢裡我想擁抱她,她拒絕了卻面帶笑容,或許這不是她想要的和解。
因著信仰和閱讀,我有把自己這輩子過好的願望,我也很努力。我理解的向死而生不僅是向自己的死而生,同時也是向每一個家人的死而生。
母親走了,父親的日子還要繼續,我希望他的餘生不要活在良心的譴責裡,希望他知道有一個地方叫天堂,天堂裡有寬恕和原諒。
記憶是有欺騙性的,會因著情緒選擇性地記住某些片斷,那些隱去的部分,會隨著一個人的成長和閱歷一點點回來。
關於母親的記憶被我遺忘的部分,隨著時間的推移一片片回來了。她年輕時住院,曾經幫同病房的老人洗腳,讓我看到一個沒有被善待的生命在善待他人;有一次我生病,她從單位趕到學校看我,那一臉的焦急和嗔怪背後其實是在乎。只是那時的我不懂;她曾努力和顏悅色地跟父親講話,她曾經也是溫柔的…
那些記憶的碎片一片片讓我看見她曾為改變命運而做的種種努力,而不僅僅是結果。讓我看清她不過是一個被生活摧殘,無法自救的可憐的人。
那些記憶的碎片像一塊塊拼圖,從遙遠的地方回來,拼起一幅色彩逐漸明快的畫面,畫面中母親的臉不再陰鬱和愁苦,而是有了笑容。或許那是她想被我記住的樣子,也是她與我真正的和解。
Amy Wang
2012年來香港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