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輩們給我的功課
月初從東北老家把老爸接來珠海過冬,從籌畫這件事到具體實施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因著老家養老院管理員的幫助和支持,我們得以順利成行。也因著珠海和園頤養護理員的關照和陪伴,老爸很快適應了新環境。
親友們看到和園護理員分享在家族群裡老爸日常活動的照片和視頻,都說老爸的精神狀態很好,我也松了一口氣。
昨天下午我歡歡喜喜地去看望老爸,剛好看到樓層主管,主管告訴我老爸認知有問題,有護理員反映老爸在電梯裡抓她的手臂。
我相信她們反映的情況,我的爸爸我是瞭解的。
主管和我對話的過程老爸都在幾米之外看著,雖然聽不見,從談話中我的表情和談話後我的沉默,他應該猜到了對話內容。
隨後的他像犯了錯的小孩兒,卑微且無助。
如果幾年前遇到這種狀況,我會忍不住跟老爸說些人老了活得就是尊嚴這樣的話,但是昨天我一句話也沒說,默默地給他洗腳,默默地離開。
當憤怒和憐憫兩種情緒混雜在一起時,我需要時間消化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,但如果把人放在更長的時間段,更大的畫面中去看,就只剩下可憐。
我瞭解老爸一路走來的那個世界。那個從愛情童話故事開始,彌漫著情歌,因欲求不滿而隨便亂抓的世界。
王子和公主故事的結局,常常是他們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,不幸福就是沒有找到對的人。有的人一輩子都在尋找或抓取,直到地老天荒 。
九十歲的付大爺,老爸養老公寓的鄰居,年輕時出版過詩集,養老院有活動的時候,還會上台朗誦自己的作品。可阿姨們都不敢單獨和他乘坐同一部電梯,有阿姨反映付大爺晚上會去敲她的門。
最後一次見到付大爺是在走廊裡,他把貂皮大衣送給來訪的前舞伴,苦於找不到袋子裝,我給了他一個購物袋,舞伴拎著衣服走了,幾天後付大爺去世。
付大爺和舞伴最後的對話是:
“我把貂皮大衣給你,可以讓我拉把手嗎?”
“…可以吧。”
“我可以抱抱你嗎?”
“那不行。”
付大爺至死渴求的“溫暖”讓他的晚年眾叛親離。作為旁觀者,也只能看著老人家在那條走慣了的,錯誤的路上苦苦尋找,卻不再有機會告訴他:人的心裡有個洞,財富,權利和美色都沒有辦法把它填滿。
我多希望在他彌留之際能握著他的手,為他祈禱,讓他跟著光找到回家的路,家裡有他需要的溫暖。
母親去世後,父親住進養老院的三年時間裡,我有機會對老年人這個群體有了一點瞭解。人到晚年,天生的相貌已經不再重要,或慈眉善目,或面目猙獰,說的都是一個人的精神長相。
“如果年輕的時候做的事情是對的,老年就是收穫的季節,晚年的最佳保護鎧甲,是一段在它之前被悉心度過的生活。”
“悉心”是指一種以美德為核心,充滿智慧、責任、友誼和創造力的積極生活方式。是一種有意識的、不懈的自我塑造和精神積累過程。
有了這樣的積累,才能用智慧和心靈的財富,彌補身體衰弱和感官快樂減少帶來的損失。用坦然無愧的心境和對生命價值的深刻理解,來消除對死亡的恐懼。
可惜不是每個人都擁有這樣一副鎧甲,有些人的晚年,雖有大把時間,卻很難培養出新的興趣愛好,更多的是依賴熟悉的路徑,延續早年的習性。
人不會因為活得久而變得有智慧,晚年更多是一個人缺點的放大器。年輕時喜歡說閒話,老了就更習慣搬弄是非;年輕時行為不檢點,老了就更饑不擇食。
從我有記憶起,老爸已經是一家千人大廠的廠長,過年過節來家裡送禮的常常是先到的人要給後來的讓出座位,他身邊也從不缺少年輕貌美的女人。
那是一個利益互換的世界,有人用物質交換,有人用美色交換。那個世界過去是這樣,現在是這樣,未來也不會改變。
我沒有資格論斷生活在其中的人,只知道在一片被污染的海域裡,很難找到一條健康的魚。我也在那片海裡出生長大,只是後來有幸遊到另一片乾淨的水域,回頭看才得以看清那片被污染的水域的病態,虛妄和荒唐。
三十多年前我離開老家的時候,老爸還正當年,身體健康手握“資源”。如今到了這把年紀,身體的衰殘不是最可怕的,精神的困惑才是。
當奮鬥了大半輩子的“事業”不再跟他有任何關係,當權利喪失後那些圍在身邊的人也隨之消失,他會懷疑,會困惑,會感到虛空,但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。
有詩人說:“我們一生的年日是七十歲,若是強壯可到八十歲;但其中所矜誇的不過是勞苦愁煩,轉眼成空,我們便如飛而去。”
如果人生重來一次,或許還是沿著老路隨波逐流,因為他所在的那個世界,那片被污染的海域沒有為此提供方向和答案。
人到晚年都不可避免經歷一次次的失去,從社會角色中被剝離,親朋好友離世,兒女遠在異國他鄉,可以依靠的人越來越少,恐懼卻越來越多。
一個人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參與到父母的晚年生活中去,是經常困擾我的問題。
生活上的照顧已經不容易,找到一個合適的保姆的難度不亞於找到一個合適的老公。好在我們趕上一個好時代,養老機構的出現很好地解決了父母日常照顧的問題,彼此有各自的生活和心理空間,免得在瑣碎的摩擦中彼此消耗。
養老院和幼稚園的日常有眾多重疊的部分,人的兩頭也驚人的相似。三餐兩點,豐富的文體活動和文化生活,老人孩子身體和心理的需求都被照顧得很好。
不同的是幼稚園的孩子即將開始的是可參見的未來,父母和長輩都在那樣的未來裡。老人要面對的卻是未知的死亡和恐懼,沒有人從死後的世界回來過。
如果人和動物一樣有衣有食有居所就會滿足,很多事情都簡單了。如果靈魂能和肉體一同消亡,死亡也無需恐懼。對那個看不見的世界的恐懼,讓人總想在看得見的世界裡抓些什麼,像在深淵中墜落的人會去抓稻草。
那些沒來得及對付大爺講的話,我一直努力想講給老爸聽,卻苦於沒有權威。小時候他照顧我,現在我照顧他,生活角色的互換已經很難,更別提“教育”他,否定他生活了一輩子的世界。
這是老爸給我的功課,很難。好在不管在老家還是在珠海,都有弟兄姊妹幫助我,為我們祈禱,祈禱老爸能在有生之年認識真理,靈魂能去到那個有真正滿足的地方。
作者:Amy Wang
曾在港30年,現回內地居住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