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下午,我與一位金融人士約在中環見面。
我們坐在很有格調的餐廳裡,點了杯冷飲,邊喝邊聊,看看未來有沒有合作的可能。
整個過程中我有些恍惚,越發覺得自己長大了,竟然能夠從容地應對這樣的場合。
就像是電視劇裡演的那種“職場精英”, 推杯換盞之間就成交了幾個億的項目。
體面地聊完,體面地離開。
穿梭在中環這樣的水泥森林裡,很難不給人一種自己是個精英的錯覺,
走路似乎都帶些裝腔作勢和趾高氣揚。
正當我回味著這種莫名的優越感,準備乘地鐵回家的時候,
突然被一個頭戴斗笠的大叔給叫住了:
“誒,你過來幫我看一下,我要怎麼走?”
他說著一口略帶鄉音的普通話,行為和語氣有些粗俗。
但本著與人為善的初心,我還是停了下來聽他的需求。
他指著地鐵標識問:“我應該往前走嗎?”
“您是要去哪?”
“金童。”
“哪裡?我好像沒聽過這個地方。”
“金,金童,金童。”
“哦,您說的是金鐘吧!”
“對,我要怎麼過去?”
“您直接坐這個地鐵一站就到了。”
“然後我怎麼走?”
“您的目的地是哪裡?”
“我要去落奇軸。”
“落奇軸?是落馬洲吧?”
“哦對對對,是這裡。”
“您坐到金鐘直接轉東鐵線就行了。”
他顯然是沒有聽懂,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得更清楚。
正好車來了,我就示意他直接上車。
這位大叔的打扮跟中環的氣質顯然格格不入:
斗笠蒲扇、長衣大褂、大包小包,
隨身帶著木質折疊板凳,行李中還有一卷長長的床墊和涼席。
我好奇他出現在這裡的緣由,於是問:“您是來旅遊的嗎?”
他略帶結巴地回答我:“我來看看有沒有工作,但是太難找了。你在這沒有點人根本找不到,而且這吃飯太貴了,吃不起。我今天準備回去,就再不回來了。”
從他的回答中,我下意識地判斷出我們所處階級的差距。
不知怎麼地,我突然就起了防備心,害怕被糾纏,不願再有更多交集。
但我也需要乘坐同一班車,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搭話。
“你怎麼普通話講得這麼好?”
“我也是從內地來的。”
“你在這裡做什麼?”
“我在這裡上班。”
“你上的什麼班?我來擺攤做理療,結果沒證根本不讓。而且這裡隨便一頓飯就要50塊,今天就打算走了不來了。你怎麼留下來的?”
“我先是來上學,然後留在這工作。”
“在這裡上學也很貴啊,你爸是當官的嗎?”
“不是不是。”
說話間地鐵到站了。
我說:“您在這裡下車就行了。”
於是大叔又拎起大包小包的行李,在上下乘客的擁擠中走出車門。
隔著玻璃,我看到他茫然地環顧四周,又走到了指示牌前躊躇,
腦海中掙扎著要不要下車再給他指指路,但最後我還是佇立在原地。
車門緩緩關閉,我再次意識到自己愛心的狹窄。
其實我要是帶他轉車,也花費不了多少時間,
單單是憑藉一些刻板印象,就建築起了內心的高牆。
我深覺自己是多麼軟弱,全然沒有基督的樣式。
只能在心裡默默認罪,祈求主能繼續看顧這個疲憊的靈魂。
當天早上講道的主題,再次對我發起靈魂拷問:
——誰是你的鄰舍呢?
或許在我的內心深處,只有和我一樣的人:
有相似的出身,有不錯的學歷,有體面的工作,才是我的鄰舍。
這個世界把人群分為三六九等,我也不可避免地被這樣的價值觀影響。
理智上我知道,每個靈魂都有同樣寶貴的價值。
但我仍帶著不可一世的優越感,與那些和我不同“標籤”的人劃清界限。
我想主是通過這件事在提醒我:我需要拆除自己心中那些堅不可摧的高牆。
晚上回到家,我疲憊地倒在床上睡著了,夢裡又出現了那位大叔的身影。
這一次,我主動走向他。
兩側的水泥森林,轟然倒塌。
作者:安格尼斯
2021年來港讀書現在港工作
